三门峡水利枢纽接力黄河汛前调水调沙 新华社发 杜杰 摄
赵光义
熙宁十年(1077年),苏轼来济南访苏辙不遇,盘桓月余,前往徐州赴任知州。与初到山东时感觉盗贼满野,狱讼充斥”的情况不同,苏轼对徐州的第一印象是争讼寂然,盗贼衰少”,可谓一派安宁。然而,没过几个月,黄河决口,夺淮入海,凡灌郡县四十五,而濮、齐、郓、徐尤甚,坏田逾三十万顷。”(《宋史·志第四十五·河渠二》)徐州陷入一片汪洋,苏轼立下豪言:吾在是,水决不能败城。”(《宋史·列传第九十七》)坚守抗洪一线,差点成了烈士。
黄河改道这件事对北宋局势造成了极大的危害。后世之人检讨北宋的孱弱,多从军事、政治方面找原因,往往忽视了地理和气候等方面的因素,金人轻易就能兵临城下,和这次黄河改道有莫大的干系。
中国历代王朝的开国者当中,以职业军人出身的,惟宋太祖赵匡胤(927年-976年)一人。但是,统治期间打败仗最多的也是宋朝。赵匡胤原是五代时期后周的将军,最终拥兵自重,发动陈桥兵变”,做了皇帝。后世对他黄袍加身”的故事津津乐道,其中无奈和推辞,不过是预谋已久的自导自演。
赵匡胤建立大宋之后,首选策略是统一南方,属于攘外必先安内”;到他的弟弟赵光义(939年-997年)继位,才开始有心整顿北方边患。北方的契丹族是大宋最强劲的对手,建国时间比大宋要早,一会儿自称大辽国”,一会儿又自称大契丹”,据史家考证,前后共改国号十八次,其实都是同一个政权。契丹”的本义为镔铁”,乃民族之称号;辽”则得名于辽水,也就是今日东北之辽河。
契丹与开启五代十国时期的梁国(史称后梁”)是同一年建立的,公元907年,朱温(852年-912年)通过禅让”废唐,远在北方的耶律阿保机(872年-926年)则当选为契丹大首领,此时距离大宋建国还有半个多世纪。辽国从此逐渐由游牧民族转化为半游牧、半农耕的社会,也创立了自己的文字;和北魏类似,契丹亦有主动汉化的趋势,其本民族社会主体组织与军事组织高度重合,保持着游牧民族的组织结构,动员能力很强。辽太宗耶律德光(902年-947年)采取因俗而治”,以本族之制治契丹,以汉制待汉人”,分治当地的汉人和契丹人,并采用南北两面官的两院制,北面官治宫帐、部族、属国之政,南面官治汉人州县、租赋、军马之事,大部分官名及职掌沿袭唐制。在契丹人的心中,他们就是位于中央的中国”,从出土的大量辽代墓志中可以看到,契丹或辽的国号前都有大中央”或南瞻部洲”字样,辽道宗时代(1055年-1101年在位),契丹俨然以中国”自居。
赵光义最初只是想征服北汉”,这是五代十国的最后一个政权,北汉都城在今山西太原,所谓的燕云十六州”就跟这个区域及其历史遗留问题有关。北汉早在与后周对抗时,就已依附于契丹,此番又向契丹求助,契丹派万军相助,损失惨重,也没能挡住大宋的脚步。赵光义轻取北汉之后就来脾气了,临时起意,顺势攻辽,一度打到今日的北京城下,这里当日是辽国的南京”。到了这个地步,辽国也不客气了,派出精兵强将与宋军大战于高梁河(今北京西直门外)。《宋史》对此役只称败绩”(《宋史·本纪第四》),没有细说;《辽史·本纪第九》则记载宋主仅以身免,至涿州,窃乘驴车遁去。”或许有几分夸大,但宋军的惨败是无疑的。
赵光义并没有就此死心,筹备七年之后,卷土重来,于雍熙三年(986年)再次发兵攻辽,史称雍熙北伐”。按照赵光义的计划,宋军兵分三路,以东路军吸引辽军主力,使中路军长驱直入,西路军从山西发起侧翼攻势,最终在南京”(即北京)会师,结果,三路大军之间无法呼应,进展与计划完全不符,宋军再次惨败,反倒让辽军乘胜追击,反扑至河北大名。前后三次对辽作战,战事非常惨烈,宋军的补给线常常被辽军截断,高级将领战死、饿死、被俘都不在少数,致使国力大损,大宋从此对辽国有了几分惧怕。
杨家将”的故事就起源于这一段残酷的历史,只不过,后世的小说家们把惨烈的战况演绎成为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,以激励民心,从而广为流传。即便经过文学的加工修饰,我们仍然可以感受到当时的惨烈:杨家父子死伤大半,杨五郎出家当了和尚,杨四郎被俘,隐姓埋名做了辽国驸马,佘太君以百岁高龄出征押运粮草,穆桂英等一众寡妇和少年都要披挂上阵……言外之意,大宋的青壮年男人大都已经战死了。
赵光义征辽不利,很快死去了,宋真宗赵恒(968年-1022年)继位,不敢再提攻辽,辽军却主动攻了过来,吓得赵恒一度想放弃汴梁而南逃,幸得宰相寇准(961年-1023年)力劝,才至澶州(今河南濮阳)督战。宋军坚守阵地,在澶州城下以八牛弩”射杀辽军名将萧挞凛(卒于1004年),辽军眼看也无力打败宋军,于是利用降将打通关系,促成双方和谈,并订立了和约:大宋每年送给辽岁币银10万两、绢20万匹,宋、辽以白沟河为边界,互不侵犯,史称澶渊之盟”,换来了宋、辽双方大约120年的和平。其间偶有灾年,大宋也向辽国输粮赈灾,大致上相安无事。
白沟河是拒马河的一条支流(拒马河为大清河支流),流经今北京市房山区至涿州市东北部一带,南流经高碑店,至白沟镇与南拒马河汇合,故称白沟河”。拒马河古称巨马水”,五代以后,东西流向的拒马河也被泛称为白沟河,宋、辽以此为界后,又称界河”,全部河道自今河北省高碑店市东南白沟镇北,向东流经霸州市及其以东的信安镇,最终到达天津市。明朝永乐末年,拒马河自白沟镇改道南出与易水合而东注,拒马河故道遂淤,所以,我们今天已经看不到原来的河道了,只留下了这个地名,前些年曾是京畿最著名的贸易市场。
宋、辽双方的分界线,虽然较秦长城一线向南缩进了不少,但其根本性质是一样的。宋代的气候处于一个逐渐转寒的历史时期,比秦汉时期的年平均气温要低2-3摄氏度,仍然大致符合农耕与游牧区域的分界线。没有了长城的拱卫,河北大平原一望无际,基本没有天险可守,只有白沟河勉强算是个阻隔。平原作战,骑兵是核心,机动能力强,冲击力大,步兵没法抵挡。当时的大宋就很尴尬了,中国的马主要产自西北和东北,一为蓟北之野,一为甘凉河套,著名的伊犁马、三河马、蒙古马,全都不在大宋统治的区域内,分别归大辽、西夏掌控。
大宋失去了大部分草原领土,即便有马,也很难成群饲养,养马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,据说在当时,养一匹马所需的土地拿来种庄稼的话,可以养活二十五口人。所以,朝廷一度推出政策,让农民领养马匹,最初很受欢迎,平日拿马匹当牲畜使用,征用时领走即可;不久之后,农民发现并不划算,马在湿热的中原地区很难养活,养死了就得赔偿,导致农民越来越不愿意替朝廷养马,以至于朝廷后来需要硬性摊派,成了扰民的秕政。我们在北宋名画《清明上河图》里就可以看到,拉车的大多是牛和驴,而不是马,可见马在当时已经是高等资源。因此,大宋想在河北大平原上和辽开战,万万占不到上风,宋、辽又订下了盟约,边境也不好大肆驻兵,宋朝的策略是在河北开垦水田,开挖河渠,渠边密植榆、杨,以造成对马匹的羁绊,防止骑兵快速推进。
对于大宋来说,澶渊之盟”的10万两岁币是很合算的,乍一听不少,实际只相当于江南地区财税收入的2%,比战争时期的军费开支节省很多。另一方面,赵匡胤以军事将领兵变的手段而得天下,唐代末年藩镇之乱的教训行之未远,记忆犹新,所以上位不久就杯酒释兵权”,解除了高级将领对军队的控制,改由文官统帅。如果战事持久,势必导致长期驻军戍边,文官将制约不住武将;即便文官成为唐代节度使的状态,势必重新出现军事集团尾大不掉之势,这在宋代皇帝的祖传秘籍”中是很危险的情况,宋代兵制的根本性缺陷也来源于此。所以,大宋皇帝很乐意花钱买和平。
虽然宋、辽双方有了盟约,但大宋朝野上下,始终不可能对辽国完全放心,时刻提防辽军进犯。真宗朝有一位山东官员名叫李垂(965年-1033年),系博州(聊城)人,为人耿直,他坚持认为黄河会向北面改道,于是写了一部《导河形胜书》呈给朝廷,宣称如果黄河北移,辽军就可以利用黄河水道顺流而下(严格说是逆流而上),危及朝廷。我们今天回看历史,发现他这种认识可能是错误的,宋代处在气候转冷期,有可能导致河道南迁,但在当时,谁也看不到未来,李垂的建议也被暂时搁置了。谁能想到,仁宗朝庆历八年(1048年),黄河下游真的出现了一次向北的小规模改道,朝廷回想起李垂的预言”,一片哗然,于是开启了长达数十年的黄河改道工程,史称三易回河”,基本目标是让黄河笔直向东而非向北,试图引黄河改道六塔河而东流(六塔河在今河南清丰县东南)。
然而,改道计划并没有经过严格的论证,黄河也是极难治理的大河,主要在于季节性强,水中又含有大量泥沙,枯水期流速变缓,河床很容易被沉积的泥沙抬高,成为悬河。包括欧阳修(1007年-1072年)在内的很多官员都认为计划不切实际,但劝阻不住;时任河北转运使的周沆(生卒年不详)是青州益都人,曾任渤海知县,对水患认识深刻,他向朝廷谏言:全河东注,必横溃泛滥,齐、博、德、棣、滨五州之民皆为鱼鳖食矣”,河流注溢,久又淤高,流行梗涩,则上流必决……所谓为害无涯者也。”(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)他认为如此下去黄河一定会泛滥决口,贻害无穷,朝廷依旧不听。
此前几百年,黄河下游基本稳定在东汉时期的古河道,经今河南南乐县进入山东,经莘县、阳谷县至禹城市徒骇河(古称漯川”)向北行,又经临邑县、惠民县等地,至利津县一带入海。北宋初期,小规模决口不断,短时期、短距离的分流河道不少,直到宋仁宗庆历八年(1048年)六月,黄河再次改道,冲决澶州商胡埽(今河南濮阳东北),向北直奔河北大名,经山东聊城西,至今河北青县与卫河相合,然后入海,宋人称这条河为北流”。12年后,黄河在商胡埽下游(今濮阳市南乐县)决口,分流经今馆陶县、莘县、乐陵县、无棣县入海,宋人称这条河为东流”,这条线路保持了不到40年便断流了。